要當個真正好教師,就一定要不稱職

李志雄    二OO七年六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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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語文教學生涯雖並不算老,但如果從語文教育工作的邂逅--相思--密運--苦戀--背離等十多年並七八年學校教改盲動歷驗來看,倒也算是「過盡千帆」,心不死而大悲哀巳極!對你所言當然能感同身受。

 

我常在想,如果教書教得開心有效果當然最好,教得不開心有成績也沒問題,否則就是「無效勞動」的苦差事,久之便成「厭惡操作」重複無聊的生活。甚麼師道尊嚴,甚麼靈魂工程司,甚麼教書育人春風化雨的稱號,也只會讓心理一再失衡。作為本地的語文教師:為甚麼十有九之的語文教師對其工作結果不是提不起勁就是漸生厭倦?這個問題(其實是個每況愈下的現象)是觸及語文教學工作者的傷心處,長久以來大家都不願談,不敢談。然而回歸後教改和課改的跨世紀的工程中卻落力於把教育回歸到人,而後有「學生為本」「終身學習」之呼告,一時間,教育工作頭上的光環突然亮麗。然而,課程教法評估日新月異五花八門,但學生就是提不起勁學(其實其他學科也普遍如是),教師也提不起勁去教,為甚麼?也是教改之過嗎?下面我嘗試從語文教師的角度拉雜給你談幾點。

 

我自入行就緊記並努力實踐「語文學科是認知及教育功能系統」這句話。但十多年過後,這句話依然停留在心底而不具現實意義,我當然希望這只是我的失敗而不是語文教育工作者普遍的悲哀。然而,語文教育的悲哀現實又豈止於此?

 

先談談語文的特質。語文其實是一門認知、思維、情意、審美和德性教化的學科,在「教學」認知「工具性」[1]之外,還有其「立體縱貫」的「教育」功能。由於語言文字的概念與形象必然融入了現實人生的情感氛圍與情景氣氛,故她具有「審美」、「感化」與「人文」並具有德育教化、行為態度等深入心靈「非智力」的「潛移默化」的教育作用[2]的特殊教育功能,這是無庸置疑的。 按理,教改對「語文教育」的特殊功能必須在課程發展與改革中與各門學科教學有所區別。現在我們不得不忘記「工具」以外「教育」功能系統這方面。因為我們的課程開宗明義要求只訓練學生的知識、應用和能力,其設計並不容許你作「實用教學」以外的個性和風格的演繹。而學生一般都只習慣聽你講考試範圍,你講多些文學文化呀,美呀,情意呀,德性呀之類的東西,佢唔睬你不特只,仲話你離題;設若佢考試有乜冬瓜豆腐,在家長主任面前你只會啞口無言。究其因由,這是學生從小學到中學多年對學習、知識欠乏意義滿足感認受性,教學內容脫離其生活情思,加上教師未能珍視本國語言文字歷史人文哲思,未能先內化自己如何感染學生身教子弟(這是百年民族文化集體自卑心作祟之遺禍)?再加上學校多年「考試知識記憶」的教與學的學習模式,培養成對語文學習深入骨髓的錯誤觀念、習慣和態度之故。

所以,設若你要日子好過並教學有內化成效,減負和創造教學空間是必須的,只可惜這在如今「以知識及考試為本位」的教學編制和課程設置的繩框中無異於緣木求魚。

 

說到底,語文教學真正的有效內化,必須在自然、思想、情意、美感等方面入手。語文中的「文」字,本身就包含人文、文化和文字、文學等豐富內涵。語文在教學上最基本直接的手段是師生的語言(思維)上的「傳意--溝通--琢磨--重構」過程;語文課的靈魂必以「情意美感(語言文學具象)」[3],還有源於「自然直觀(漢語文右腦非語言思維「得意忘言」「心領神會」「不求甚解」效應)[4]的性情哲學的教化傳統的內涵。嚴格來說,任教語文的老師是否對語文教學感興趣,能否調動自身對漢語文的感受能力,並借助教學內容先感染自已,促進自已的教學心態,是決定能否感染學生,調動、激發和提升學生學習語文興趣與動力,克服他們對語言文字的心理障礙的主觀內在因素。 一個語言無味的人久之其面目也多生厭,你說我們的課堂大部份時間都在趕進度或處理課室秩序或趕追收處理查考作業,其課堂教學氛圍如何自不必說。為甚麼十有九之的語文教師對其工作結果不是提不起勁就是漸生厭倦了,原因正在於此,緣由也出於此。

 

至於學生方面,教師現在面對的是在無孔不入的浮誇資訊和淺俗歌影視的官能v染與麻痺中成長的特殊教育對象。要教好、教活語文學科其實一點也不容易(技術操作以外需深度抽象思維的學科莫不如是)。光是這點,就值得文教界、心理學家、心靈學者作出深入的調查並深刻地反思和討論,可惜現在似乎仍聽不見有甚麼聲音。然而,誰會懷疑自由資訊的價值呢,人們只會認為這是一種發展和進步。對語文教學施教成效,以及同學對語文能力的成長培育,在教師的態度與適切的教材之外,近十年吹入雲天的IT設備只會吸引短暫的注意,對學語文的動機及意向的提升作用不大,對學好語文更可能有害。要提升語文教學的素質和能力,在認真區別「興趣」與「愉快」教學的同時,把五色目迷的光影刺激、對妨礙語言形象產生,損害形成概念的氾濫圖象,與切入主題的思辯條理、扣人心弦的情意感染圖象等區別分開。然而現在的資訊圖文動畫又是那麼的「便宜」,對懂得利用的人而言絕對是一種「方便」,一種「豐富」,但對不懂得利用以至於辨別的人來說,就是一種「氾濫」,一種「迷亂」。他們在「點擊閱讀文化」和「被圖像操控」下的閱讀習慣如何有能力作出「區別」,教師又如何使得他們懂得「恰當地運用」呢?現代社會商業講求的是競爭、效率和色迷的「前進活力」,一切靜態自然的東西都視之為追不上時代,遠離謀生隊伍的保守落後。這種日新月異的官能視聽「麻鈍與迷惑」的所謂「資訊」,其對青青學子、童稚少年無形的心靈操控與傷害,恰同溫室氣體排放的速率。在我過往十多年與青少年接觸的經驗和觀察所得到其對學習與身心成長的阻障來看,我認為這問題比之於教改課程教學教法等為之嚴重不知多少倍。這不僅是學語文的攔路虎,同時也是我們「生命」「質素」「道德」「公民」等教育的頭號潛阻障。無怪乎台灣早有綠色教育團體實行斷絕電子系統影響視聽的寄宿學校,這就聲色資訊之於心靈精神的關注,無疑是先知先覺的識見。這在古人教化童稚年少亦有慎於「視、聽、言、動」(宋儒)之說,智者導人盡性安命,也見「目盲耳聾」之於「聲色」之論(老子),大學篇開宗「止、定、慮、安、得」以明性命之義,凡此種種,歷千百年的古訓至理,不是早有說明?

 

過去語文教學並沒有現在那麼多的理論、條件、工具和方法,但卻未見得我們上幾代人的語文差到哪堨h,問題究竟出在哪堜O?我們可以全盤否定過去的語文的教材、課程和教法,但有一點我們不能否定的,就是那時只強調的一個「到」字(眼到、口到、耳到、手到和心到),這個「到」的工夫很了得,我甚至可以說是整個課程改革、知識革命能否落實的關鍵,只可惜設計跨世紀的教改工程的人並未有足夠的理解和注視。 試想,現在學生難教或教學難以成效的問題難道不就是教學「未到」的問題嗎?孟子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這就是說,你若要把學生教好,把教材落實,把知識內化,把態度確立,就全看你是用外力的操控訓練還是把他們放出了去的「心」收回。現在,當這個「心」在面對城市玩樂物慾與色迷商品資訊下你想他還會產生怎樣優良的學習素質呢?而這個「性」在踐踏環境並與自然疏離的成長下你想他還會表現出怎麼樣的純善受教的態度呢?

 

綜上兩點,一句話:現在的語文教學只是一種為達能力謀生效益的技巧操練,而教師也不過是工具一件。也就是說,在科層商管弱智與教育分工割裂思維的操作下(如訓輔社工及各種輔導層級制度),再加上中文這學科歷史及經濟緣故下的「二奶」角色,語文教師的素質及語文教育功能和意義給弄得支離破碎而跡近瓦解的現象並不難理解了。近年補習學校大行其道,一般正規文法中學的教職人員在感情上都鄙夷那些「名師」,然而從上述的實況來看,我倒是肯定他們擺明「販賣考試技巧」的姿態,至少不必多兩分矯作而流於心理不平衡的偽善。

 

所以,我的觀察、經驗和總結是:要做個好老師,就一定不能稱職(依學校科任的本子辦事------遇有識見、承擔的上司例外);想教好學生,則必先讓其離開教室(學校)。我這兩句話道盡了當前普遍學校教育的生態劣境,也道出了本地培育社會未來主人翁的堪憂。

 

最後,必須補充說明的是:人心肉造,教師也有情緒,學校更不是我們生活的全部,所以得時刻注意自己的課堂身心狀態。不要忘記現在你所面對的學生,他們「不學失教」「無心向學」「學習有心無力」等問題並不是那麼三五十次教育講論道並訴諸情理的課外活動可以改變的。因為這是一種態度、習慣和習性的問題,整合來說是他們承載了身處的劣質社化、無效的家教、沉迷於物質聲色玩樂的強而有力的同儕的互動感染,他們擺在你面前的是如此這般的心情、心態和心思,自是教育理想只可寫成校務報告或關注事項上喊出來,而並不是從實事求是中做出來。當中還未算他們急須及時輔導被主流考試成功模式所排擠出來的挫敗感,還有那更深層來自他們過去十多年失效、錯誤或有問題的中學學校教育媥i成的學習習慣、方法、觀念和態度。可以想見,他們的潛藏在內心的問題非一般訓輔,非一般苦口婆心,非一般動之情理,非一般補習輔導可疏解扶正的。按理想或究竟的說,這是建制內「無法為」,建制外「難以為」之事。 (待續)

 


 

[1]語文教學的成效是很重要的,她是各門學科的基礎,是「工具」學科。學好語文課,提高了閱讀能力和表達能力,對各科的學習容易理解,才能帶動各門學科學得更好。因此,凡是語文能力強的學生,日後會給工作與學習帶來方便。

[2] 近年大談「素質教育」「生命教育」,論者甚少有從學生的思想觀念的「語文素質教育」討論,實又為課改表象化並教改「德育及公民教育」捨本逐末之例。

[3]學習心理認為:「情感和認知互相影響,無法分開」「人腦先以情感,後以理智去評價事物的重要性」。

[4] 近世一直批評至今謂漢語文為「模糊混沌」不夠精確、不便分析,並妨礙進入現代精確科學的文明社會。其中有「漢字不滅,中國必亡」(錢??)、「走世界文字共同拼音方向」(毛澤東)論影響至廣,延禍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