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村內道家文化的重建:

彭耀階    O三年十二月七日

              這麼一套立村方案絕非國粹主義或大中華主義,而是一套「全球著眼、本地著手」的方案。由世界不同地域上的人分頭進行,各自重建(亦即丟棄其莘渣及以其綠色精華為基礎)他們具備綠色成份的母體文化,讓世上一些綠色的、經已發展成熟的文化不會被工業、都會文明所 覆滅,兼且可以得到更進一步的發展,在建立永續文明和在地球上造就多元文化等方面而言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清代        黃慎畫

 

某些學者把中國文化形容為「醬缸文化」,對普遍中國人的心態和行為嗤之以鼻;而普遍中國人則對傳統的中國文化難以朝得上眼。

為求客觀,我們應先看看這醬缸乘載的是什麼東西。

開拓中國主流詩詞意境發展方向的南北朝時期詩人謝靈運(A.D. 385-433)的經典名詩句包括: 

                        「野曠沙岸淨,天高秋月明。」

                        「巖下雲方合,花上露猶泫。」

                        「海鷗戲春岸,天雞弄和風。」

謝氏酷愛隱居山林,但他在深山中吟詠的詩句,很快便傳遍半壁江山的劉宋全國,自大官至販夫走卒皆爭相抄寫吟詠。宋書記載他居於「盡幽居之美」的始寧山居時:「每有一詩至都邑,貴賤莫不竟寫,宿昔之間,士庶皆遍,遠近欽慕,名動京師。」

數百年後有詩佛之稱的唐代詩人王維的經典名詩句: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其與謝靈運詩之一脈相承可謂明顯不過。而這詩脈所表達出的是與大自然齊一合流的心靈境界,而且這心靈境界並不限於少數孤芳自賞的知識份子,只要小心探究一下文化史,定會發覺她已經深入人心至普羅階層,亦已經成為中國這個詩國(當然不用說也該知道這不是指今日的中國,包括海峽兩岸四地)之詩詞文學大流。

普遍中國人在這高潔唯美的偉大心靈薰陶底下,又怎可能會是那些醬缸文化學者所嘲笑的二抓錢、勢利短淺之人?不過,只要留心觀察四下中國(包括海峽兩岸四地)人的意識形態和行為,定又會覺得拿「醬缸文化」來形容他們也錯不到那堨h。但若果「醬缸文化」說得沒錯,又怎可以理解在宋書記載底下的這個泱泱詩國竟又會出現現代學者所形容的「醬缸文化」現象?

問題其實只不過出在人們的一些錯漏,當他們使用「中國文化」這個詞的時候,忽略了「中國」已有五千多年歷史,今天的思維、行為文化與過往的往往並不一樣。兼且,在同一時代之中,不同地方的文化亦不盡相同。可以說,「中國文化」是個龐大的集合,她是由多不勝數的子集集合而成,雖則人們依然可以從這個巨集之中理出主體和脈絡。所以,只要那些「醬缸文化」學者能夠注意到這一點,又認識到中國自宋朝滅亡以來總共經歷過三次文化斷層,從而再將他們所嘲笑的「中國文化」一詞精細重新界定為「當代中國文化」,而宋書所記載的中國文化為「古典中國文化」、「傳統中國文化」或「主體中

湖濱草閣圖            清代    龔賢畫

國文化」,便就一點沒錯。

心靈支配行為,人的行為則影響物質世界及地球環境。一個尊崇「綠色心靈」的文化體系(指古代中國),與其他文化體系是否可以在對環境的影響上有所不同?美國文化史學權威杜蘭特認為,在四大文明古國之中,中國之所以能夠延續五千多年而不墮,主要實拜其貼近自然循環的農耕方式所賜,例如在田邊設堆肥池,把人、畜及其他農耕廢料和有機的家居垃圾倒進堆肥池,再作肥料循環回田間等。而其他古國之所以走向敗亡,實由於其土地生產力在違反自然的耕種方式之下不斷下跌,終至慘淡收場。其實中國應要平反兼封賞倒夜香的人,傳統以來人人皆朝不起倒夜香,認為那是比掃街更下賤的工作,誰不知他們原來比士大夫更加重要;若沒有夜香郎,照算中國在五胡十六國時期便要宣告死亡。而古代中國人之所以能夠採納一套合乎生態運轉的農耕方法,與他們對待大自然的態度關係密切,如他們愛以大自然為師,視大自然為美感和靈性的泉源等。

當我們將主體或古典中國文化與西方或其他大文化體系進行比較,會發覺前者具有一項其他大文化體系所無的地方,就是其綠色成份。不過,這綠色成份並非主體中國文化所獨有,像自然神信仰在比四大文明更為原始的文化體系中便很普遍。

近代中國人在面對西方文化的衝擊之時,常懾於西方船堅砲利的威勢,將其戰敗歸咎於文化上的不如人,這觀念自然亦令到近代中國知識份子將文化上的價值判斷準繩扭曲成政治、經濟和軍事上的爭勝,乃至完全忘掉了古之聖哲賢儒所標舉的終極人生價值,正是道家所稱之物我齊一,又即西方人所稱之One With Universe,即與宇宙合而為一。然而只要中國人能夠重拾這把量尺,自會發現傳統中國文化自有其偉大優越之處。中國古人把與大自然交往的重要性遠遠置於科技發展之上,把儉樸的重要性遠遠置於生產和商業之上,把心性修為的重要性遠遠置於格物置知之上,把和諧的重要性遠遠置於競爭之上,正好有利於與大自然和平共存,和物我齊一境界的實現。而西方文化強調競爭、格物置知、科技、商業和生產,確曾一度有利於西方國家大肆開疆拓土 、殖民海外和侵凌他國,但終於亦要帶來今天威脅全球生物存亡的環境危機。

今天中國人之中倒有一些人高喊要重震華夏文化,可是另一方面他們又是工業主義的忠實支持者,他們千方百計想叫中國人甚至外國人在高度現代化的鬧市之中誦唸之乎者也,完全忽略了傳統中國文化中的綠色特質,以致一旦將她從大自然的母體中抽離開來,放到摩天大林立的鬧市之中,在車水馬龍、人潮如鯽的十字街頭上焚香擺設古琴,彈上一曲「廣陵散」、「高山流水」,又或企圖以水墨畫繪畫鬧市勝景,都必死無疑!明白了這一點,對於中國,尤其是香港都市內時下青少年對主體中國文化何以會如此抗拒,便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探討文化的人都必然認識到,一套文化是一個社群通過長期生活經驗、實踐和體驗所提練而成的智慧,再加上一代接一代的累積滾存,才能形成。任你找一批最有才具的現代人出來,再任你怎樣重賞,怎樣褒揚,又或者怎樣鞭策他們,頂多也只可以叫這些人在中國傳統詩詞、音樂、繪畫等的文化大廈中再多砌上一塊半塊磚瓦;而無中生有地打造一堆文化事物出來,都必然是失敗之作。所以,任何文化建設都必須在既有的文化基礎之上,循序漸進並且聽其自然地,讓其生長,而有心人所可以做的,就只能夠依照他心目中的宏願,提供適當的陽光、空氣、土壤和水份。

這也正是當人類需要從現有的反生態社會之中建立起一套以大自然為本位的文明之時,最理想的方法應當是審視其母體文化當中有沒有綠色的成份,若有的話,就當把這成份挖掘出來,再以此為基礎循序漸進並且聽其自然地建構起一套綠色的新文化。在中國人而言,其本身原來就擁有一套博大精深的綠色文化,只可惜現代中國人在西方船堅炮利、操控物質和人群的威迫和利誘之下,鄙棄了自己原來就擁有的文化寶臧,乃至今天終於被人發現西方的工業文明原來具有高度的剝削性和破壞力,正在把生物界整體推上絕路,必須要急謀出路的當兒,仍然不懂得從自身的母體文化之中求取解藥。

醫療正是其中一個典型好例子。終有一些中國人明白到被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所主導、又跳不出對抗性醫療思維的西醫的重重問題和所會引發起未來的重重疾病危機,他們也只肯尋求從西方引入的自然療法作為另一的醫療出路,偏就老朝不起當中有部份成份已被科學證實為具有近乎神奇效能的中醫;曾經長久被視為中國迷信的經絡(在十多年前由一 位法國科學家以鎝-99放射性同位素從針炙學所稱的合谷穴注射入人體之內並以珈瑪射線照相術證實了大腸經的存在)理論和針炙(正漸漸引入西方的醫療體系之中)正是當中的典型好例子。西方的自然療法主要是西方人在認識到西醫所會產生的問題低下另求醫療出路而重新再行發展出來的新鮮事物,當中雖然有一些成份得自民間智慧,但整個體主要由少數學者所發展出來,兼且歴史短淺,缺少了一套成熟文化如中醫等的紥根自淵深的哲學理論,並且得到長久和深入民間的孕育過程,所以其療效根本沒法子和中醫相提並論。

在中國設立生態村正好可以為重建主體中國文化並且讓其以大自然為本位的一面重新得到發展提供最佳的土壤。例如村民不再被高官能刺激的消閒及消費資訊所包圍,不再一天到晚沒完沒了的為持著他們的消費能力而奔忙,他們的心窗才能夠打開,才有閒暇去欣賞、學習或創作那些靈感泉源來自大自然的中國詩詞、音樂、繪畫和生活藝術等。又例如生態村都是低度資源投放和遠離城市,難於為小病痛老遠跑到都市中去找西醫求診,也難於在內裡設立高度資本集約的西醫醫療服務,村民順理成章地會使用資源彈性極大的中醫服務。

這麼一套立村方案絕非國粹主義或大中華主義,而是一套「全球著眼、本地著手」的方案。由世界不同地域上的人分頭進行,各自重建(亦即丟棄其莘渣及以其綠色精華為基礎)他們具備綠色成份的母體文化,讓世上一些綠色的、經已發展成熟的文化不會被工業、都會文明所 覆滅,兼且可以得到更進一步的發展,在建立永續文明和在地球上造就多元文化等方面而言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