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別赤角(2)  

彭耀階(Pang, Yiu Kai)  

1989年夏,自東涌潵頭眺望東涌灣,左為赤鱲角島

長埋硬土不留見證

        天后廟雖以大塊的花崗石建成,但建廟漁民的一片苦心,仍難以讓此廟長留予後代百世子孫供奉。因為花崗岩雖奈得住雨打風侵,卻仍然敵不過人類的貪念。今天天后娘娘端坐廟內,守望著一個經已奄奄一息,沒有漁民可供她保佑的伶仃洋,心頭的悲痛已可想而知啊!而明天,人類更要毀屍滅跡,不留見證,將她連同古廟一併送到一處她不願至、亦不該至的地方去呢!

        我抬頭仰望蒼天,只願天后娘娘亦能夠保佑這大地不致沉淪,但我只見到被污染空氣薰得一片灰黃的天空,只想起對這一場生態浩劫莫不關心、無動於衷的人潮,卻聞不到天后娘娘的回應。

1990年夏,赤鱲角虎地灣

        自天后廟望向海灣對面的山崗,原本翠綠的小丘經已崩掉了一大截,黃黃的泥土四處瀉出,直像一個被肢解掉、鮮血淋漓的人身。原來部分工程經已展開,挖出的泥土都傾倒到海灣、沙灘上去。這景象勾起了我昔日在沙灘上嬉戲的歡樂回憶,禁不住悲從中來,只想快快離去。回到谷地內的海邊小徑,一位老婦手中拿著小鑿、小桶,自海邊向我們迎面而來。小桶子是空空的,而她更是滿面無奈、怨恨的望著我們。她儘是仍然捨不得要到海灘拾螺、打蠔去,豈料整個海灘已遭黃土掩埋。她悲痛莫名,掉頭離去,忽地碰見我們,便將百結愁腸都一股腦兒傾倒到我們身上。登時,我忽地驚覺到,這老婦豈不正是美國自然攝影大師安素阿當斯ANSEL ADAMS鏡頭下那位「紗網門後的老婦」?她豈不正是飽經歷練、智慧深邃的過去,哀痛而又無奈地,隔著紗網窺望著我們這些憑恃小知小慧,糊作妄為,以為可以任意將山河大地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現代人?

 

人心物化性情永逝

        我頓時汗顏不已。倘若現代工業文明將人類賴以生存的大自然覆滅、掩埋,作為工業社會內一分子的我,亦難卸罪責。

        離去時,百感交集,更悲見這可愛小島將「不久人世」,這一趟極可能是訣別之行,此去以後,將從此人「鬼」殊途,再會無期。尢有甚者,更之驚見人心正徹底物化;物質建設成為獨一無二、至高無上的價值觀;無盡的物慾加上堆砌的學說、觀念等正淹滅人性中最高貴的一面——情、靈性。然而此情此性,本該可在生活之中自然流露,若卻被現代工業文明侵蝕殆盡,人類即失掉一至關重要的行為導引和調節要素,其後果極可能會令工業、物質建設等完全失掉控制地膨脹下去,甚至在毀滅性的全球性環境生態災難的威脅之下,亦無法將之扭轉(至少這地球直至目前為止正是如此)。若然,赤角機場要算建成,但物化了的人心和無情的人性終會將生命自這地球上逐走。不出三、兩世代,這機場會不會淪為一塊碩大的墓碑,琱[地豎立在這個死寂的星球之上,悼念著生命、美和意義的永遠消逝

1989年冬,從大嶼山鳳凰山上遠眺赤鱲角島